随便说说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两个古代英雄,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和迦太基的汉尼拔。都是又能筹划于千里之外,又能亲自带兵攻破城池。既充满理想,又野心极大。既有想象力,又有行动力。很坚忍,很残忍,也很仁慈。非常强大。又非常悲情。
  
  亚历山大大帝死于33岁,如果他不死,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被他搅成什么样。他流星般划过历史,留下的是千年的深痕。
  另一位天上的大帝,耶稣也死于33岁。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并不需要活太久的。
  汉尼拔死的时候六十多岁。他当时在塞琉西王国,罗马人一定要引渡他,他就服毒自尽了。塞琉西王国就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部下、后来的塞琉古一世建立的。这样传奇的死法,也配得上伟大的汉尼拔。
  
  《波斯少年》是一部以波斯男宠巴勾鄂斯的第一人称来讲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这是耽美文的典范:善于勾画波诡云谲的华美阴森的气氛,并在此气氛衬托之下,讲唯美的微妙的同性恋爱故事。
  
  作者玛丽·瑞瑙特是女同性恋。(我觉得腐女身上都有同性恋气质,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作为性向正常的女性,我会觉得把男人拿来给自己用就好,让他们自行配对是跟我们抢资源的!)由于这个身份,她写同性恋爱的故事非常投入而且得当,同时从巴勾鄂斯那种温柔、照顾、眷恋,你也可以看出这个女作者本身的女人味。这是很特别的。
  
  故事的前半段尤其好,因为于史无征,作者有很大的空间来想象和发挥。到了后半段,当巴勾鄂斯爱上并伴随亚历山大大帝征战南北之后,故事就变得拧巴起来。因为巴勾鄂斯只是一个男宠,要把他安插到每个重大历史事件中去,都要花很多无谓的笔墨。这个“旁观者"的小视角对于写波澜壮阔的历史是限制。
  
  但我们依然可以随着巴勾鄂斯的目光,去仰望,去爱慕这位大帝,这样爱意和敬意痴缠的目光,在历史小说中简直是绝无仅有。张爱玲说香港的沦陷成全了白流苏范柳园他们,而《波斯少年》的这个爱情故事,却是在整个欧亚大陆之上驰骋展开的,且不说故事本身是否牵强,这个背景本身,就足够让人为之神驰了。
  
  亚历山大大帝是巨蟹座。巨蟹座一向被当成“宅”的典范,可是古代世界还有比他更能跑的吗?……星座说当然是鬼话,我们站在几亿光年外跋涉而来的星光之下,如此渺小,怎敢妄称它们的排列是为解读自己的个性?我们真的有强烈到可以与他人区分开来的个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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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译者回复,说得很不错

 

2010-09-06 06:20:31 Silvano

  故事的前半段尤其好,因为于史无征,作者有很大的空间来想象和发挥。到了后半段,当巴勾鄂斯爱上并伴随亚历山大大帝征战南北之后,故事就变得拧巴起来。因为巴勾鄂斯只是一个男宠,要把他安插到每个重大历史事件中去,都要花很多无谓的笔墨。这个“旁观者"的小视角对于写波澜壮阔的历史是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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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我有不同意见。瑞瑙特在<作者识>中已经表明她的目的不在于包罗一切,而是选取一个斜角的视点(巴勾鄂斯不单代表他个人,还代表被征服民族——波斯人——的视点);如果要展现亚历山大“全部的天才”(瑞瑙特原话),此书恐怕就得变成4000页而非400页了。
  
  而实际上,如果瑞瑙特真的喜欢直接写战争打斗的场面,她也可以安排巴勾鄂斯上战场(至少别的一位历史小说家的做法),因为巴勾鄂斯是否出战同样“于史无征”。相反,她多次借助巴勾鄂斯的心理活动,点出战争的残酷与浪费,使小说不陷入“歌颂战争”的情绪。
  
  瑞瑙特不更多地写战争,可能只是因为她觉得战争不值得大书特书,毕竟相对于文字,电影才是表现这一类动作的更好媒介。《波斯少年》有一点以柔入刚的意味,也是其艺术特色。作者整个创作中最关注的始终是情感与思想,不是电影化描写。
  
  换一个角度看,不妨说作者敢于在一部亚历山大题材文学作品中把一位男宠写成最饱满完整的男主角,匠心独具。从这个角度来说,此书没有笔墨是“无谓”的。


波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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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周六晚季风书园《追忆似水年华》活动

详情见http://www.douban.com/event/12349025/

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去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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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


小表弟高半夜凉初透考完没有事,这段时间住在我家。

我们从前是寒暑假见面,一年两次,工作以后回老家少,见得就更少,所以每次见到他都有很大的惊奇——小孩儿长起来快啊!他是我人生中有深刻印象的第一个婴儿,每当看到他脑子里拂不去的就是那个胖娃娃的初印象,可他现在都一米八的小伙子了。

他当婴儿的时候真是当得太可爱了,胖乎乎的,特结实,老是笑,笑起来一双眼睛像月牙儿,口水滴答地爬来爬去,喜欢把瓶盖之类东西放在水泥地上磨出很大的噪音。有次我抱着他,他在我裙子上拉了一泡屎,把我气死了,他还是挺无辜地傻笑。那时候我跟大表弟常常“带他”。有次把一张有档的大方凳放倒,把还不会走路的他关在这个“牢”里,然后我当法官,大表弟当律师,坐在小凳子上严肃地“审判”他。这个时候,狡猾的“罪犯”就开始搞小动作,把一条小胖腿儿搭到凳子档上努力外逃。还有次是把他弄到河滩里去玩,一个抱他,一个抱婴儿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河边,石子滩上又没法推婴儿车,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弄上来。

从小到大,小表弟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文盲。他说话迟,小时候口吃。认字迟,不读书,只喜欢看电视。成绩不好,永远中等偏下。一拿起课本就说自己头痛。可是他热爱运动,篮球打得好,足球踢得好,从小就晒得黑黑的,非常健康。他的100米跑成绩在10秒多一点,用我爸的话讲“跟世界冠军差不多!”顺理成章地考进师范大学的体育专业。

他的这个暑假过得“没有人生目标”(他自己原话),每天都不知道干什么好。除了睡觉看电视在网上逛,就是发短信或者上QQ跟女友聊天。我看了女孩照片,挺漂亮。他却说两地分居没法谈下去,到大学一定还会有新女友的。这一点也很是让我吃惊,我这个傻不叽叽的弟弟,是咋找到女朋友的呢?他向我坦白说是女孩追他的——有很多女孩追他——高一就有第一个女友了。于是我重新打量他,才发现,看惯了不觉得,原来我弟还真是个小帅哥啊!这年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照这个速度,他到25岁一打女友也谈掉了。豆瓣上的男文青一定都会嫉妒我这个半文盲弟弟吧。

我这个大姐当得是相当差劲,周末本该陪他出去玩,高温天气就赖着不肯出门,好歹去个近的总统府吧,到了快五点拖不过去了才慌慌张张打个车,我心想自己六点下班,总统府也应该六点关门吧,到了才知道五点就关门了,气得大骂官僚体系。结果是周一他自己起大早去了总统府和中山陵。

他这人脾气特好,也还肯做事,每天洗完衣服他来晾,有时马马虎虎地做两个菜。很听话,一方面这是我身为大姐有威严,另方面他敬重我人生经验丰富嘛-)

另外我还发现,人品好不好,跟读书没多大关系。见过不读书的奸猾人,也见过读书的坏蛋。怎么能把读书看得太高?读书和打球谈恋爱一样,是种生活方式而已。我弟跟我lg一样是憨货(尽管他们俩有读书和不读书之分)。我弟心地朴实,肯出力不动脑子,是个脾气好的粗线条。他对人没有什么微妙的评价,也不存什么攀比之心,这样的人不易受伤害。

我很羡慕他的平和心态,想起自己考上大学那年暑假压力挺大呢,一方面忙着减肥,一方面一想到南大里尽是比我聪明成绩好的就焦虑。

而他心里,就只有对大学生活的憧憬而已。“那种对未来不知来由的喜悦,正是青春期明亮的糊涂”黎戈这句话,好像就是说我弟。


这些天,晚上我做一个翻译,又不爱做,一边翻译一边哀嚎,我弟说“姐真辛苦”。他不欣赏我这样的生活。我自己也不欣赏。

又有时候洗完澡吹电风扇聊天,我的小弟弟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细长的弯弯的眼睛和一口小白牙都一闪一闪的,那么纯真,和婴儿时候的他一样。我就忽然感动起来。


1

没露脸,没关系的吧。在外公家里晒谷。他手里拿的是装谷的编织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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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火车从南京到芜湖,两边的风景都很丑陋,平地上是连片的平顶新房子,朝路的一面贴着城里厕所贴的那种白瓷砖,还有活动板房的工厂,秃的土地或者荒草,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城乡结合部的样子。

可是一过芜湖,风景就变了。芜湖往南还是平原,但已经渐渐恢复到乡村景色,大片大片的水稻田,种着荷花的池塘。刚刚下过雨,涨水还没有退下去,灰绿色的水一直没到堤岸,河中间的小洲都只露出树顶,就像顶着毛巾泡澡的人的样子。

天渐渐阴下来,车窗外,我看到一个大水塘边有两头大水牛,一头在远处,头半回转,从头到背脊呈一条美丽的曲线,像古画里那样。另一头在近处,它灰黄色的脊背上停了一只细腿的白色水鸟。那么纤美,那么生动,那么江南,真难忘。

再往南走,皖赣铁路进了皖南山区,火车行进的路线变得有趣起来。这一刻在两山之间,浓烈的灰绿色树荫逼进窗来,下一刻又到了高架桥上,眼前豁然明亮,小山,小溪,小村,在眼前在脚下在天边。一下子又进了山洞,轰隆隆的一片黑。一下子轰的出了山洞,宽阔的水面,低垂的灰云,安静而饱含水分的草甸。

在车上我很怕跟陌生人搭话,上车就拿出一本《私语书》低头看。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民工,他坐得很是无聊,开话头问“你到哪里”,搭起话来,说了没两句他就问:“南京收入怎么样?”我就说“一般吧”,很怕他马上就问我收入多少,果然他下面就问“那你一个月拿几千?”我没有回答,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七八千吧?四五千吧?买房了没有?”我有点招架不住,不禁想,虽然跟很多人一样我有点反智主义,可是教育这个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大家转移一个兴趣点,不要脑壳上写满钱字,我比你挣多怎样,挣少怎样,素昧平生,难道打算互相借钱吗。

他是做装修的,又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会说,他跟城里人太接近,才会这样满脑子钱,哎,现在整个的农村都这么直截了当地谈钱,外婆家就在乡下嘛,我见得多了。“把酒话桑麻”那是诗人的想象。也许有人觉得这种直接,也比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遮遮掩掩好,可是直接并不等于淳朴。——又也许,不是人心不古,只是从前没有钱可以谈。现在呢,每个村里都有能人,都有榜样,看得人眼馋心热。总要等到心定一点,才能谈谈钱以外的东西。

前两天在凤凰的沈从文故居买了本选集,这才第一次认真开始读他。《边城》写得多美啊,看了没两页,就产生一种屏息呆在水底的静气,好想去那边城生活。可是到了看他自传,就知道《边城》不过是他童年记忆里面最好的那一面。这好的一面里,没有屠有暗香盈袖杀苗民、土匪肆虐、乡民饥寒等等,只有欢乐的端午节、江上诗意的渡船、情窦初开的土著少女。所谓的田园啊,淳朴乡风啊,也需要你把眼镜摘下来,朦胧中才看得见。我们离乡愈远,思想里就愈近视,人还是不要太明眼的好。

我装睡着了,对面又坐了一个做生意的练达的中年人,他们俩就一直兴致勃勃地大声讨论现在的老师都挣多少钱。因为他们问我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是老师。这是因为编辑这个职业不算太常见,回答各方提问很费力,所以我都说自己是老师。他们俩就坐在我对面大声讨论老师的收入包括灰色收入,害得我装假寐都装不像。

我就装睡醒过来,出去走走舒活下筋骨,站在气味可疑的车厢接缝处,阳光又从灰白的云缝间筛下来,好像一阵金色的风拂过,再接着光线就收了,天黑以后很久,我才到了绩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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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中国流浪画家


 


看到风行水上的新日记(http://www.douban.com/note/77365393/),好玩死了。一时兴起,也来讲讲巴黎的中国流浪画家。
所谓流浪,其实是种很不坏的生活方式啊。不就是躲躲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吗?经常跑跑,锻炼身体。不就是要画得又快又像吗?技术就这样精进了。不就是天天在外头晒吗?有的人戴着帽子晒一个夏天,等到秋天除了帽子,脸就上下分明成为浅色和深色,多酷!
原先他们都在巴黎圣母院前面的广场,后来这一带被整治,就都搬到了蒙马特。天天爬这座世界上最风雅的小山,并且成为了风雅的一个部分。蒙马特甚至还有田园风光……市中心唯一的葡萄园,还酿一种牌子的酒来着……而且这里吃得比其他旅游区便宜又好。总体来说游客都比较好说话,不还价(大部分语言水平还没达到),要是你真画得不够像,他也恭恭敬敬给钱,因为,这是艺术。
流浪画家主要来自两个艺术大国,中国和俄罗斯。中国八十年代涌出去许多画家,美院毕业的,底子扎实,画得好。俄罗斯人也是底子扎实,画得好。彼此是有竞争的,为了抢地盘,还打过群架。法莫道不消魂国本土人要是做了流浪画家,水平就一般不如我们两个艺术大国。还有东欧人以及其他地方人。黑人不多,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一般都不擅长这种高雅艺术。
勤奋的流浪画家最多一天可以画二十来个人,一幅画几十欧。收入相当不错。有的人,一年画三个月,其他的时间,躲在自己在巴黎郊区或者更远地方买的小房子里,作作画,养养花,喝喝咖啡,修修屋顶。
这是种美好的生活方式。你或许会认为,他们有这样多的时间为自己画,一定会画得更好。很奇怪的是,这个生活方式也是磨人的。往往变得匠气了,封闭了,消沉了。回首自己二十三十年前的雄心壮志,或许会模模糊糊生出感慨,那种感慨就像阴天的云雾,不成形状,也不带来雨水。
也许这不是流浪画家的悲哀,而是,大部分人都会被生活磨掉,无论生活是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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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的最后一场爱情

 








  春来
  
  那是元和四年,也就是公元809年的初春。官道边草色茸茸如小猫,树都渐渐舒展新枝,乍暖还寒的阳光,像个粉扑子扑在粉红色的蓓蕾上。有位刚刚宦游至成都的青年诗人,一路穿花拂柳,走向郊外的浣花溪。他刚30岁,正像眼前这初春景色般明俊。他的名字叫元稹。
  
  这一年,薛涛41岁。古代史上,女子的青春总是草草,但并非没有例外——传奇女子总是例外。经历了多少假意或真心、夜宴和狂饮、悲欢和离合,薛涛仍然保持着唐人倾慕的那种丰盈婉转的美。她住在浣花溪畔。
  
  这样魅力值高到外星人水平的两个人,他们的初见是什么样子的呢?作为普通人,真是很难想象啊!他们是未见面已倾心、立志勾引、还是彼此不服气、决定要打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遭遇仗、还是电放得滋滋响、打算撂倒一个名人再证自己无敌魅力呢?真是如诗如酒亦如旋舞,觥筹之间交错着玄机,诗词唱和里交汇着电流,一时间,硝烟四起,又旖旎万分。
  
  是夜,元稹就宿在了浣花溪畔。
  
  薛涛写下了《池上双凫》:“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
  
  长成
  
  薛涛原籍长安,安史之乱后迁至成都,父薛勋为她取名为“涛”,正是为纪念那段惊涛骇浪的岁月。名字昂昂,合她的个性。成名以后,人们都说她作诗“工绝句,无雌声”,写字也是“无女子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法”。其实她一生在男性中周旋,是个最柔媚娇俏不过的女子。或许这是她最迷人的特质吧——最有魅力的人都带边缘的气质。
  
  《名媛诗归》云:“涛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知音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即应声曰‘杖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愀然久之。” “杖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有谶语的意味。这是恭迎恭送的欢场姿态,是等待、送别和不确定。
  
  14岁时,父亲去世,孤儿寡母没有饭吃,薛涛就入了籍,成为官妓。唐代的官妓带有政府公关的性质。当时的官半夜凉初透员普遍文化素养很高,官半夜凉初透员搞文化的时候,边上需要添香的红袖、凑趣的妙人儿,官妓正是这种角色。
  
  薛涛16岁上就出了名。韦皋担任剑南节度使,一到成都就点名要她陪酒。薛涛即席赋诗《谒巫山庙》:“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竟一派初唐高迈气象,全无小女儿态。满座皆惊,韦大人从此就偏了心。
  
  韦皋
  
  年长的韦大人于是成了薛涛的保护人。两人的关系有点耐人寻味。大概就是介于忘年恋和惺惺相惜之间,韦大人对她亦师、亦友、亦父兄,也宠溺,也严格。宠溺她,所以让她日日出入相府参政,把她的才华夸得跟什么似的,甚至要破例为她申请“校书”职位,被人劝阻才怏怏作罢;严格,所以看她太张扬了,闹得满城风雨了,就把她流放到松洲去,直到她写了《十离诗》来讨饶。
  
  薛涛在流放期间有诗云:“闻说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对边疆士兵的艰苦生活寄以深切同情。这是薛涛的过人之处——她把生命中的挫折变成了营养,其视野和胸怀远比深闺中的寻常女子来得广阔。
  
  归来
  
  回成都之后,薛涛为自己赎身,定居在浣花溪畔。她喜欢菖蒲,在溪里种了许多,这些菖蒲入了她的诗,也就装点了许多人的梦。
  
  韦大人因镇边有功受封为南康郡王,离开成都。临走的时候竟不顾世俗,与薛涛八拜结为兄妹。他走后蜀地政局不稳,数十年间换了十一任节度使,每一个一到任就来拜会薛涛,仿佛不如此不能说明文雅风流。
  
  薛涛便在官半夜凉初透场酒席间周旋,逢迎里含着劝喻,调情里带着讽谏。节度使高骈曾让薛涛陪酒,出酒令云:“口似没梁斗。”“口”和“斗”押韵,字形又像个没把的斗儿,刁钻至极,薛涛从容答道:“川似三条椽。”高骈就问:“怎么有一条椽是弯的?”薛涛笑:“将军您是西川节度使,尚且用一破斗,我一个穷陪酒的,家里有条曲椽很正常呀。” 类似的故事她还留下很多,虽和爱情无关,却也是佳话。
  
  薛涛的名气越来越大,进入她社交半径的才子有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邓等,她的魅力辐射五湖四海,老中青三代,几乎就是中唐的文化版图。
  
  元稹
  
  元和四年春,薛涛和元稹相遇。由春入夏,七月元稹离开成都,奔赴洛阳。薛涛的送别诗云:“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依然是清扬如笛。
  
  元和五年,薛涛开始制作 “薛涛笺”。因为发明了这种纸,她和蔡伦、毕昇比肩,成了中国历史上的大发明家。
  
  据载,薛涛将花瓣捣成泥再加清水,经反复实验,从红花中得到染料,并加进一些胶质调匀,涂在纸上,一遍一遍地使颜色均匀涂抹。再以书夹湿纸,用吸水麻纸附贴色纸,再一张张叠压成摞,压平阴干。还将小花瓣洒在小笺上,制成彩笺。
  
  
  纪伯伦说:“许多女子借到男人的心却很难占有它。”何况这颗心的主人是一个多情也无情的诗人。薛涛哪会不知道呢?然而任你多明理,感情自有它的发展曲线,这曲线不一定贴合你的理智。夜深人静之时,孤单的薛涛是不是会对着烛花默默垂泪呢?不仅为自己对这不忠情人满腔的思念感到不值,也哭自己不可逆转的时光……但是次日清晨起身,拔去几根白发,用桂花油梳好发髻,嘴唇上抿了红,她态度自若地接待一批又一批客人,用花笺与天下诗人唱和。
  
  就像亦舒说的,至要紧是姿态。聪明的薛涛到底没坏了姿态啊。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克制着,克制着……直到有一天,爱情这场病生完了。红颜亦不再。这场爱情是她这一生情史的收官之作。抵死缠绵,惊世骇俗,名动天下。薛涛生命的一部分随之结束了。但是,她身上那个顽强又豁达的她,还继续存在下去。既然她能把流放化为她生命的营养,那么对一场丰盛的爱,她也能。
  
  春来
  
  薛涛一直住在浣花溪畔,常作道士打扮,亦钻研佛经。春来,溪中菖蒲渐渐繁盛,几乎淤住了溪水。她站在溪前回忆往事,静静微笑着。
  大和五年,即831年,元稹卒。次年夏,薛涛亦卒,享年63岁。薛涛逝后,剑南节度使段文昌书墓志铭“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她的墓前种满花。一千多年前被春天阳光吻过的花朵,似乎一直开到了现在。
  
  ps,这是一篇旧稿,约稿编辑人间蒸发,55555,媒体联系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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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非诚勿扰》的倒掉

写下这样一个标题真是心痛!当我终于找到一个确实可看、可追、可以和大家广泛交流、热烈讨论的节目,当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南京文化辐射全国”的让人惊奇的自豪感,当认为这个节目可以像法莫道不消魂国皮沃爷爷的读书节目、美国奥普拉的脱口秀一样影响并代表社会的主流价值和文化、成长为一个经典节目的时候,它居然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迅速衰落了!!在此我谨代表所有总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观众,向长期奋战在精神文明建设第一线的可爱可敬的广电总局致以崇高的敬意!

《非常勿扰》的走红显得非常突然,实际上却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孟非主持《南京零距离》已经十余年,他是我们七百多万人生活朝夕相关的一个部分,而且是好的那个部分:端正的心态、有常识、仗义执言、令人愉快的幽默感、永远站在老百姓这一边。事实上南京新闻节目已经整体形成了亲民而自由的风气,而这个风气就是从他1999年主持《南京零距离》开始的。孟非把这样一个风气带进了《非诚勿扰》,这正是这个节目有别于其他一切选秀的一个重要原因。

孟非曾经说过,“现在的姑娘比以前更注重经济条件、爱钱不爱人”是一个伪命题,无论在哪个时代,女性结婚都是很关注物质条件的,即使在经济不发达的六七十年代也不例外,我们的父辈找对象不是也很看出身看条件的吗。但是真爱也依然存在。

他也说到,电视这个媒体会放大一些言帘卷西风论,应该以平常心来视之。很遗憾的是,就像zf常常无视他在新闻节目里的抨击,他的这些话也被忽视了。

马诺是不是“托”?一个节目刚开始,以漂亮又敢讲话的女嘉宾来炒作,这是常见的,只不过,《非诚勿扰》红了。她的名言“宁愿坐在宝马里哭”招致愤怒的狂潮。其实大部分愤怒的人,恐怕都不是为保卫社会价值这样崇高的目的而战,而是愤怒于她居然敢当众表达自己不肯嫁穷的愿望,愤怒于自己不能立刻就买得起宝马、过上香车美人的奢侈生活。她碰到了某些人的心理底线——但是无关道德。

在现实生活中,我遇到很多女孩会说出比这更无忌惮的话,而说出这样话的女孩,也未必不会为感情放弃物质利益。《非诚勿扰》是一个相亲节目,每个男嘉宾上台只有十分钟时间,没有朝夕相处直至产生感情这样一个可能,所以女性必须依照自己原先设想的婚姻模式迅速做出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口无遮拦的姑娘应该怎么样呢?而如果大家都唯唯诺诺去应对,节目就会变得假大空。

(题外话:近日在安徽卫视的某档节目中,马诺突然哭着道歉了,她自称刚毕业的学生想走演艺道路实在太困难,承认自己上《非诚勿扰》怀着增加曝光率之心,并且意识到自己出位的言帘卷西风论给社会带来了不好的影响。马诺还澄清,那些“拜金言帘卷西风论”并不是真实的她,真实的她是每年暑假都会打工挣钱的自力更生型女孩。)

第一次看《非诚勿扰》,我的感觉是,这个节目是残酷的,也是精彩的。32岁的不好看的女博士和20岁的美女模特站在同一个背景下,女博士被一次又一次无情拒绝,每一个男嘉宾哪怕是癞蛤蟆,都梦想带走台上最美丽的女性。女嘉宾妙语连珠逼走自以为是的男性,也会哭着让一个感动了自己的普通男孩带走。孟非会为终于走到一起的小情侣而哭,还赖“音乐放得太感人了”。许多男女嘉宾都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喜欢聪明的袁媛,豪爽的那笛,憨厚的余融,甚至口无遮拦的朱真芳。这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浓缩的、戏剧性的、高潮迭起的,但却真实。

在真实的相亲中,对方挣多少钱、是否有房有车,对于女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系数。对应到以前的节目,男嘉宾也会对自己的经济情况做一个简介。这并不是惺惺作态,也没有任何违背社会道德的地方。很奇怪的是,最近四期以来男嘉宾都不再做这个简介了——因为被下发通知整顿“低俗内容”。难道现实生活中,人们做媒都是闭口不谈“条件”只谈风花雪月的么?(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顾骏认为,相亲秀大行其道,是电视节目策划者利用当代社会一些扭曲的价值观,一味迎合低级趣味的产物。华丽的包装、赤裸裸的拜金主义、所谓的“女性意识”,一次次形成“视觉冲击”,一次次拔高收视率,折射出一些人的浮躁心态。……好吧,算你狠)

现在的《非诚勿扰》活像一出反高潮的现代戏,沉闷又让人如坐针毡。这些女嘉宾是否在台下就被训诫,不可以让男嘉宾难堪、甚至不许问跟经济有关的问题?乐嘉是不是被告知,不许对男嘉宾的个性弱点找茬?在6月20日的节目上,两个男孩上场都没有被灭灯,(而以前何润东上场也只有十几盏灯亮)女嘉宾举手称赞,自荐家门,甚至有女嘉宾凶猛地问“我们将来的房子买在哪”。一改过去女嘉宾适当的腼腆和挑剔,蜂拥而上变成让人莫名其妙的后宫争宠游戏。乐嘉和孟非再也不敢多嘴,只能讲些像拍去人家衣服的灰尘那么轻、那么殷勤的笑话,或者见缝插针地煽煽情。他们沦为两个花瓶、——谁要看两个光头花瓶呢?这个节目可以去请真正的花瓶主持人来做了——反正也没差。

看到一条消息,说“广电总局下发整改通知《非诚勿扰》暂停录制 孟非要走,乐嘉也不会留”。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照这样下去这个节目也不会好看了,再次感谢可敬可爱的广电总局,同时我们再一起感慨一下,在中国,做点事情,是多么的难。

相关新闻链接:http://news.163.com/10/0619/14/69I2H1G900014AED.html


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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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狮子、豪猪及其他

若干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去参观南京红山动物园,有驯虎表演。表演场里放着流行歌曲,震耳欲聋,这时老虎们在驯兽员的驱赶下进场。音乐更响了,令人烦躁不安,或许老虎也会感烦躁吧。只见它们在鞭子的驱策下,一只接着一只从大铁圈里面跳过去,大铁圈被一些很年轻、看起来是来自农村的男女举着,他们穿着涤纶的光闪闪的演出服,有的还在瑟瑟发抖。这真是一幅让人看不下去的画面。而对这些老虎来说,每天在一个固定的钟点,来到一个嘈杂的环境,被驱赶从几个圈里钻过去,是不是很荒谬呢?……这时候,有一只老虎不愿意跳圈,它突然转过头去对着驯兽员大吼一声,声震全场,一双眼睛迸射出耀目的愤怒的绿光,如同黑夜里划过闪电。


 


——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也许是老虎的吼声震到我,使我产生幻视。直到读到这本《与动物对话》。


 


《美洲狮》那篇讲的是作者克雷格·查尔兹在一处岩缝里与一头凶猛的美洲狮狭路相逢。“他们随时都会猎食,夜晚捕获猎物的能力同白天一样好。在土路上开车,前车灯下能看到美洲狮发出绿光的眼睛。那种绿色是一层反光的薄膜,可以将任何反射、散射或漫射的光线吸收并再次在视网膜上反射。”“美洲狮是颇具心理学色彩的动物,以猫科动物神秘的眼睛在意念中捕猎。”


 


同样身为大型猫科动物的老虎,也拥有这样的神秘眼睛。原来老虎发怒时双眼射出绿光,多年前那一幕并不是幻觉。我真想拥抱克雷格·查尔兹,谢谢他解了我多年困惑,不过先要把这篇故事读完——他还在跟那头美洲狮对峙呢!


 


美洲狮是一种懂得等待、伺机攻击、不轻易涉险的聪明动物,所以它没有在一道危险的岩缝里发起攻击,而是跃了出去。克雷格·查尔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内心恐惧万分,汗水浸透全身。他爬上空地——狮子在前方100码远的地方等待并注视他。但是它慢慢走开了。也许它还不饿,也许是它觉得面前这个充满警惕、拿着拐棍的家伙看起来很不好惹。


 


书里面有许多个这样扣人心弦的故事。查尔兹成长在亚利桑那州一个热爱梭罗式生活、热衷野外探险的家庭,从小就在荒野中奔走。12岁那年他独自追踪一只未成年的黑熊,“我们的年纪都刚足够自己一个人跑远。是不同体型的孩子,当然,多年后我才想到,这样体型的黑熊,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掌拍掉我的脑袋。” 长大以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野外。他是向导、记者、探险家、作家。他不断走远,去荒原、沙漠、森林,探索野生动物,也从事化石发掘工作。这本书就是出自这样一个经历与众不同的作家之手。不过,他不光是写我们不熟悉的动物,像美洲豹、响尾蛇、大青鲨、游隼,也写猫、鼠、蚊子和螳螂。即使是常见的动物,他也能够写出它们的不凡之处。哪怕这动物再渺小、可恶,他也会让读者意识到它是自然界一种多么独特的造物。比如蚊子:“我们在对付的是个感知天才,一种噩梦般无论你藏在哪里都能把你找到的昆虫。这样大小的所有生物中,蚊子拥有目前所知最为复杂的机械布线,光触角区域就有1.5万个感觉神经元,头部的感觉器官分布得像钟表的发条。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出彼此相连的棒状、室状,以及打起皱褶的盘形、叉形和碟形,看上去像满是卫星天线和接收塔的科幻小说。”


 


从文学成就来说,很少看到作者写东西能这么流畅、毫不做作。查尔兹总是开始讲一个吸引人的故事,然后从故事过渡到科学介绍(其介绍文字生动活泼,跟常见的干巴巴说明文似乎没有半点联系),再过渡到故事,再谈谈他的感受。读起来丝滑如同巧克力。比如《豪猪》那篇,先写自己怎么为那条傻乎乎的小狗取出它嘴里扎的豪猪刺,再接着谈到,很多动物喜欢咬豪猪,因为豪猪行动非常迟缓,它们又为何因咬了豪猪而死——“三万根刚毛在豪猪的背上。每一根都带着倒刺,受害者的肌肉一收缩,刚毛便会扎得更深。又进半英尺,再进一英寸。随后进攻的动物便因为心脏和肺部扎入的利剑而死。”再进一步:“豪猪杀死的不仅仅是森林动物。1934年有人吃下了豪猪肉。12天后,他死在了医院里,因为一根刚毛从他胃的内部戳穿了出来。”


 


接下来他写自己观察附近森林里的一只豪猪。“它看上去像个拖把,像一捆黄松松针,像一个移动的发型。”幽默风趣,令人绝倒。他观察到豪猪背部和面部的伤痕,推测它刚与其他动物发生打斗。然后谈豪猪的生活习性:食物、交配、生殖。“豪猪的交配很雅致。豪猪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性交姿势保持一整天……首先是一个摩擦鼻子而后求爱的过程,它们立起前腿,碰着鼻子。雄性随后上前,倚在雌性尾巴下面,雌性的尾巴翘起,下面非常柔软,而后会有呜咽声和柔和的啸叫声。这种状态会在整整一天连接反复。它们做什么都耗时漫长。”然后,“我向回走去,尽力想象一对针垫交配的样子,忽然抬头看到那只豪猪悬在我头上。在白杨树上30英尺高的地方,它楔在树杈之间。”就非常自然地过渡回到他观察的那只豪猪。再接着谈到豪猪常常从树上掉下来,以及豪猪刺为什么含有抗生素成分——从科学假设来说,这说明豪猪常常从树上掉下来,刚毛会伤到自己。最后,“我继续慢慢走在风中,这恰好是我从豪猪那里学到的。”文章优雅地谢幕。无疑查尔兹是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但仅仅“会讲故事”还不能概括他的好。他兼有诗人的真挚感情和动物学家的超凡的观察力。


 


“与动物对话”的英文书名是“The Animal Dialogues”,所以确切说应该译成“动物间的对话”,而且后者也表达作者的真正态度——不是“人”这个物种居高临下地与其他动物谈话,而是以一个动物的身份,平等地与其他动物对谈。“动物的生活在臆想之外。它远远超出了科学论文和营地篝火旁故事的范围。它像呼吸一样真实。它像孩子的语言一样意义重大。”怀着这样一种信念,他让我们分享他的故事、知识和感受。


 


回到开篇那只发怒的老虎,作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中国城市人,我正面遭遇野兽的机会总是很少,回忆起来,又总是觉得不愉快、不自然。当发黑的河里再也没有鱼虾,天空总是布满扬尘,青山被速生人工林覆盖,而老虎仅仅以假照片或者蹩脚演员的方式出现……当推开窗子,呼吸着夹杂汽车尾气的空气,想起查尔兹笔下的游隼,一时间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有另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说与野生动物对话的机会从来也没有属于过大多数人,那么我们可以保有的,也许还有对自然的崇敬,以及那种与动物平等对话的心态。查尔兹说他遭遇动物的方式总是“不期而遇,呼吸骤然停止”。他带给读者的美妙感受也几近于此。


与动物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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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错过了春天,以及一张垃圾宣传单的后果

一,
站在十五楼往下看,梧桐树今已亭亭如盖矣,真是初夏了。
前两个月,都忙着抱怨天气太冷,冬天老是过不完,老是下雨,不下雨的时候梧桐树掉毛使我过敏,等等,咦,原来春天真的来过,就在我的抱怨里面不声不响地悄悄来去了,像一个抱着被子踮脚离开房间的小女孩。原来在跟自身感受不断磨合并抱怨的过程之中我已经失去这个春天啊,真是好失败。

我要稍稍离开自己的愚笨的小小的直接感受,多多以长镜头的方式生活,以免错失真正的时光。

二,

有人在我自行车篓子里扔了一张传单,我想扔但是忘了扔,后来要扔的时候又没找到地方扔。昨天去水游城的时候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篓子里扔了一个空的饮料盒子。

在这里我不打算跳脚骂什么南京人的素质啊之类,我觉得怪自己,早该把那张废纸清除掉的。然后我发誓一件事,就是我接下来的这一生,都要保持清洁,因为当有第一个垃圾,就会有第二个。像所有东西,垃圾也有气场,会互相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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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关闭自己眼睛的道路

哎,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样的书。一开始是无语,再接着很多词在我脑子里纷纷爆裂开来。神怪。妖异。晕乎。真假莫辨。文本的扑朔学。想象力的漩涡。奥特曼大战外星人。谜团很多的侦探小说。一封写给怪兽的情书。
  
  《畜界?人界》是一部无法归档的作品,它融合了笔记、文论、诗歌、幻想、文献、注释等多种因素,你可以从上述因素中的任一展开阅读,也可以随便翻开一篇开始读,并随便读到哪里。它充满了不确定,好像读着读着就会从你手里流淌掉,又好像读着你就会梦游,或者你也无法确定作者是不是在梦游的状态之下写出了这样的文本。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本书难以助你增长普通意义上的“知识”。你会了解到“细鸟”喜爱栖息在女子身体的幽微之处、埃及的猫由于迷恋火而自有暗香盈袖焚、水老虎是亚历山大大帝所变、蠹鱼三次在装帧漂亮的典籍里吃掉“神仙”这个词就会变成通灵虫、通往中国的漫长海路上有许多怪物,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再说这些知识的来源非常可疑,你要真信他了,你就傻了,钟鸣自己坦陈:“我随笔写作的一些特征是挪用典籍、穿插附会、把所指能指引入图像社会学,而不单是符号,在文学看来,是比喻,但我不认为仅仅是类比。它包含许多因素,冲突的、自相矛盾的、神秘主义感应的、甚至宿命的等等。”
  
  撇开以上对普通读者如我不友好的专有名词的浮沫,浮沫之下,确实是钟鸣熬的一锅汤,他精挑细选上好的原料,小火慢煨,这汤多清澈、多鲜浓、多热乎啊。它会让你联想起乡下外婆煲的火腿汤,还有外婆讲的故事,外婆讲故事也是七扯八扯,海阔天空的,可是由她娓娓说出,那就活龙活现、万物生长啦。 其实七扯八扯的故事,也不一定就比一本正经讲出的道理更加没道理,也不一定就与现实更加脱节,要不然,为什么钟鸣的书曾被认为是讽谏时事、“有影射倾向”并被禁掉呢?
  
  第222页上引用托勒密:“地理学是我们对地球上一切已知的部分以及其上存在的一切事物作线的描述。”这句的真伪故且不去考证,就假定是真的吧,以之反向定义《畜界?人界》,这本书正是“反地理学”的:地球上未知的部分、不存在的事物,而且其描述呈非线性——如果你想为这种创作找一个源流,你可以找到的也绝非一个线索,而是很多很多的线头……这也很像外婆讲故事。有的故事是祖祖辈辈流传并传讹的,有的故事是她现编造的,有的故事是村里人在田边地头说的……七扯八扯的,都扯到了一起,就缝成了一个故事的百衲被。这被子巨大,厚重,有五千年太阳晒过的味道,但也如想象力般轻软。
  
  《在卡夫卡的动物园里》是为这个新集子新写的一篇,第一句是:“卡夫卡曾对人说过:我的小说是一条关闭自己眼睛的道路。” 这句话很有意思,因为道路只可以连通,而不可以拿来“关闭”任何东西,可这是个典型的卡夫卡式谬误,很容易直达其所指,因为你立刻就明白关闭眼睛就是打开另外的感官包括心的意思。
  
  第20页说卡夫卡:“在马戏团里,他老是坐在很后面的位置,便于观察,谨防过分感动。”我觉得这也是钟鸣写作的视角和态度。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这句话深深感动了。
  
  
  
  
  
  Ps,在写这篇书评之前,我还特地搜索了一下诗人钟鸣的个人经历。说实话,“诗人”一词已经被妖魔化这麽多年了,所以我生平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遇到诗人,尤其我很怕看到一个诗人中年之后境况窘迫、喋喋不休、陷于自己的泥潭而变得坐井观天。所以,我很惊讶又很欣慰地看到,诗人钟鸣成功转型为收藏家和文物商人钟鸣,他是三星堆玉器收藏的大户,他被称为南方最重要的玉器收藏家,甚至还策划成立了一个博物馆。这种骄人的成绩,和他的写作是一脉相通的。这真是一个少见的成功,无论从哪种意义来说!
  
  还有P408说到翟永明的待友之道:“她不时对我有所馈赠,使兜里只揣有饭票和角子钱的我,能买下所需的书籍,每每出国,也会给我带些书回来——她比别人更了解我是个书虫。”这一段挺感人的,朋友之间当如是。翟姐有女侠风范。
  
  Ps2 序言长得令人发指,几乎是钟鸣本人的三十年诗歌心灵史。如果你对诗歌没有很大兴趣就可以跳过去,不影响阅读正文。跋则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
  Ps3我觉得书里面还是有一些缺陷的,比如“中世纪”,读到的时候老觉得硌,因为“中世纪”并不单单指的一千年时间,它是欧洲地理范围之内、尤其是西欧的一千年。中国绝对没有这个“中世纪”,钟鸣把这个概念扩大到中国是不妥当的。


畜界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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